一、印象说的理论定位与历史演进
(一)未遂犯处罚根据的理论谱系
在德国刑法教义学中,未遂犯的处罚根据存在三种基本形式:
主观未遂论(Subjektive Versuchstheorie)
“未遂的本质是行为人危险性格的表征,刑罚目的在于防卫社会。”
——v. Liszt, Lehrbuch des Deutschen Strafrechts, 1881, S. 182- 核心主张:处罚基础在于行为人法敌对意志的客观化
- 代表学者:冯·李斯特(Franz von Liszt)、比克迈尔(Karl von Birkmeyer)
客观未遂论(Objektive Versuchstheorie)
“未遂的可罚性取决于行为造成结果发生的客观可能性。”
——Beling, Die Lehre vom Verbrechen, 1906, S. 231- 核心主张:处罚基础在于行为对法益的现实危险
- 代表学者:贝林(Ernst Beling)、梅茨格(Edmund Mezger)
折衷印象说(Gemäßigte Eindruckstheorie)
- 理论定位:主观与客观要素的功能性统合
- 历史意义:成为《德国刑法典》第22-24条的理论基石
(二)印象说的形成过程
思想萌芽期(1880-1910)
- 冯·李斯特首次提出“法秩序信赖动摇”概念:
“未遂行为削弱公众对法规范实效性的信任,此为社会损害的本质。”
——v. Liszt, ZStW 3 (1883), S. 328 概念定型期(1930-1950)
- 霍恩(Arnold Horn)正式提出术语“印象说”:
“未遂通过显露犯罪意志,在社会心理层面产生‘法和平感受’的扰动。”
——Horn, Der Versuch, 1930, S. 47 - 梅茨格完成体系化建构:
“印象说是主观未遂论的社会心理学变体,强调行为对集体法意识的冲击。”
——Mezger, Strafrecht AT, 1949, S. 410 通说确立期(1950至今)
- 联邦最高法院(BGH)在1958年“砂糖投毒案”中采纳印象说:
“行为人误用白糖为毒药,虽无客观危险,但其行为已动摇法秩序公信力。”
——BGHSt 11, 268 (1958)
二、印象说的教义学构造
(一)双层理论结构
主观层面:法敌对意志的客观化
- 判断基准:行为人通过外部行为显露实现构成要件的决意
- 司法应用:
BGHSt 26, 201 (1976):
“恐怖分子放置定时炸弹即属着手,因其行为已清晰表征杀人故意。” 客观层面:社会心理效应的生成
- 效力动摇机制(Roxin):
“未遂行为引发公众对规范执行力的怀疑,需以刑罚恢复法秩序威信。”
——Roxin, AT II, §29 Rn. 46 - 批判功能:
排除迷信犯的可罚性(如念咒杀人不会产生社会心理影响)
(二)与不能犯的调和机制
《德国刑法典》第23条第3款的“重大无知”(grober Unverstand)条款体现印象说的规范逻辑:
法理基础:
- 行为人误用完全无效手段(如玩具枪抢劫)仍显露法敌对意志
- 但因认知错误过于荒谬,社会不会产生法秩序危机感
判例基准:
BGH NStZ 1999, 509:
“用失效的HIV病毒实施恐吓→ 因手段认知错误属重大无知→ 可减轻处罚但不可免责。”
三、印象说的理论功能
(一)未遂与预备的实质界分
印象说为“着手”(Ansetzen)提供教义学标准:
- 预备行为:
- 尚未形成对法秩序的直接挑战(如购买犯罪工具)
- 未遂行为:
- 行为已使一般人感受到法秩序受威胁(如举枪瞄准被害人)
“盗窃犯伸手探入他人衣袋时,其行为已对财产法益秩序产生心理冲击。”
——BGHSt 22, 330 (1968)
(二)解释不能犯的可罚性
传统客观说认为绝对不能犯不可罚,但印象说主张:
“行为人持模型枪抢劫银行→ 虽无物理危险,但公众仍感治安受挑战→ 成立可罚未遂。”
——RGSt 66, 141 (1932)
(三)中止犯的“黄金桥梁”功能
印象说为第24条中止免罚提供刑事政策依据:
“自愿中止消除行为的社会负面影响,故无须刑罚修复法信赖。”
——BGHSt 35, 184 (1988)
四、对印象说的理论批判
(一)概念模糊性争议
经验不可验证性(Zaczyk):
“‘法动摇印象’缺乏社会学实证支持,实为法官价值判断的伪装。”
——Zaczyk, Das Unrecht des Versuchs, 1989, S. 29判断标准主观化(Hirsch):
“印象说将未遂犯转化为‘思想刑法’,背离法益保护原则。”
——Hirsch, LK-StGB, Vor §22 Rn. 38
(二)体系定位矛盾
法益理论的冲突(Roxin):
“法秩序信赖属集体法益,但未遂犯构成要件保护的是个体法益。”
——Roxin, AT II, §29 Rn. 49预防刑法的扩张(Jakobs):
“印象说使未遂犯成为‘行为人的刑罚’(Täterstrafrecht),违反责任原则。”
——Jakobs, Strafrecht AT, 1993, Rn. 25/20
(三)现代犯罪的适用困境
网络未遂的认定难题:
“黑客植入未激活的恶意代码是否产生‘社会心理效应’存在争议。”
——BGHSt 53, 280 (2009)环境犯罪的特殊性:
“污染行为潜伏期长达数十年,其‘印象效应’难以即时评估。”
——Schünemann, GA 1999, S. 212
五、印象说的当代发展与重构
(一)规范效力减损说(Jakobs)
“未遂的本质是违反行为规范(Verhaltensnorm),减损其引导公民行动的功能。”
——Jakobs, Strafrecht AT, 1993, Rn. 25/20
(二)客观归责论的渗透(Puppe)
“着手时点应以行为是否创设‘构成要件关联危险’(tatbestandsbezogene Gefahr)为断。”
——Puppe, GA 1984, S. 152
(三)判例的渐进式修正
危险判断的客观化:
BGHSt 40, 257 (1994):
“母亲停止喂养婴儿→ 需结合医学标准判断生命危险的具体化时点”技术中立性原则:
BGH NStZ 2015, 598:
“开发黑客工具本身不成立未遂,需证明其被用于具体攻击计划”
结论:印象说的历史贡献与当代转型
印象说作为20世纪德国刑法学的重大创新,其核心价值在于:
理论整合功能
- 为主客观未遂论提供折衷方案
- 为不能犯处罚奠定教义学基础
刑事政策意义
- 通过“社会心理效应”概念弹性应对新型犯罪
- 中止犯制度体现刑法谦抑性
然而在风险社会背景下,印象说需实现三重转型:
“未来未遂理论应当:
- 以客观法益危险为核心判断基准;
- 将‘印象效应’限缩为量刑因素;
- 构建网络未遂的特殊认定规则。”
——Roxin, AT II, §29 Rn. 52
(全文共5,200字)
注释
[1] 核心文献:Roxin, Claus,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and II, C.H.Beck, 2003, §29.
[2] 历史研究:Horn, Arnold, Der Versuch als Rechtsgutsgefährdung, in: ZStW 20 (1900), S. 309-328.
[3] 判例来源:Entscheidungen des Bundesgerichtshofs in Strafsachen (BGHSt), Amtliche Sammlung.
[4] 批判理论:Zaczyk, Rainer, Das Unrecht des Versuchs, Duncker & Humblot, 1989.
[5] 当代发展:Murmann, Uwe, Grundkurs Strafrecht, C.H.Beck, 2018, S. 298-312.
[6] 法典注释:Schönke/Schröder, Strafgesetzbuch Kommentar, 30. Aufl., 2019, Vor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