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理论立场与思想渊源
山口厚与张明楷作为东亚刑法学界的代表性学者，其财产犯罪理论均植根于结果无价值论的基本立场，但在具体问题的解释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也体现在二人对财产犯罪中“财物”范畴、占有概念及归责体系的建构。
例示：在盗窃罪中，山口厚认为故意是构成要件要素，影响违法性判断；而张明楷则将故意置于责任阶层，主张客观违法性独立于主观故意。
二、财产犯罪的法益保护：所有权说与综合说的分野
（一）所有权说的核心共识
二人均以所有权保护为财产犯罪的基石，但保护范围存在差异：
张明楷的“所有权核心说”
- 主张财产犯罪的法益以所有权为核心，同时包含合法占有权（如质押权人、租赁权人的占有）（《刑法学》第6版，第1185页）。
- 对非法占有的财物（如赃物），原则上不成立财产犯罪，但例外情形下（如黑吃黑）可能构成侵占罪（《诈骗犯罪论》，第52页）。
山口厚的“本权-占有综合说”
- 强调同时保护本权（所有权） 与事实占有，但对非法占有的保护限于“需通过法定程序恢复的占有”（《刑法各论》第2版，第249页）。
- 例如，盗窃犯对赃物的占有不受保护，但第三人抢夺该赃物仍可能成立抢劫罪（《从新判例看刑法》，第84页）。
（二）财产性利益的定位分歧
| 学者 | 财产性利益是否属“财物” | 论证路径 |
|---|---|---|
| 张明楷 | 肯定 | 实质解释论：刑法分则“财物”应包含财产性利益，否则将导致处罚漏洞（《刑法学》第6版，第1188页） |
| 山口厚 | 否定 | 形式区分论：日本刑法明确区分“财物”与“财产性利益”，二者不可混同（《刑法各论》第2版，第122页） |
典型案例：在错误汇款案件中，张明楷认为收款人将错汇款项据为己有成立盗窃罪（对象为财产性利益）；山口厚则主张仅成立侵占脱离占有物罪。
三、占有概念的体系性分歧
（一）占有的本质：事实支配与法律控制
张明楷的“事实支配说”
- 占有需具备客观支配事实与主观支配意思（《刑法学》第6版，第1201页）。
- 例如，乘客遗忘在出租车内的手机，若司机未察觉，则手机属于无人占有物；若司机发现并控制，则成立占有。
山口厚的“规范支配说”
- 引入社会规范视角，将占有理解为“社会观念认可的支配状态”（《刑法总论》第3版，第95页）。
- 如错误投递的包裹，收件人未拆封前仍由配送方占有（《问题探究刑法总论》，第38页）。
（二）存款占有的归属争议
| 场景 | 张明楷观点 | 山口厚观点 |
|---|---|---|
| 银行账户存款 | 存款人占有债权（财产性利益） | 银行占有现金，存款人仅享有债权 |
| 错误汇款 | 收款人对银行债权成立占有 | 银行占有现金，收款人债权无效 |
例证：甲窃取乙银行卡后取款，张明楷认为成立盗窃财产性利益；山口厚则主张成立计算机诈骗罪（若立法有规定）或盗窃现金。
四、盗窃罪与诈骗罪的界分标准
（一）处分意识的必要性
张明楷的“处分意识必要说”
- 诈骗罪要求被害人具有处分财产的意识，否则不成立诈骗（如自动售货机投假币案）（《诈骗犯罪论》，第110页）。
- 二维码案中，顾客无处分店家债权的意识，故商家损失不成立诈骗罪。
山口厚的“处分意识不要说”
- 只要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事实处分财产，即符合诈骗罪要件（《刑法各论》第2版，第207页）。
- 例如，行为人篡改POS机终端，使顾客付款至其账户，成立诈骗罪。
（二）机器能否被骗的立场对立
| 学者 | 机器可否成为被骗对象 | 理由 |
|---|---|---|
| 张明楷 | 否定 | 机器无意识，不能陷入认识错误（《刑法学》第6版，第1250页） |
| 山口厚 | 肯定（有限） | 机器是权利人意志延伸，欺骗机器等于欺骗权利人（《从新判例看刑法》，第105页） |
五、财产犯罪中的归责体系
（一）客观归责理论的适用
张明楷的全面接纳
- 将客观归责作为构成要件符合性判断的核心工具，强调风险创设与风险实现（《刑法学》第6版，第232页）。
- 例如，甲向乙提供毒药，乙未使用而丢弃，甲不成立杀人未遂（无风险实现）。
山口厚的限制适用
- 主张以危险现实化理论替代客观归责，聚焦实行行为与结果的因果关联（《刑法总论》第3版，第277页）。
- 如投毒案中，若毒药被替换为白糖，因无实质危险，否定未遂犯成立。
（二）共同犯罪的归责基础
| 理论模型 | 张明楷观点 | 山口厚观点 |
|---|---|---|
| 共犯本质 | 因果共犯论 | 行为支配论 |
| 片面共犯 | 肯定可罚性 | 否定可罚性 |
| 事例：甲暗中助乙盗窃 | 甲成立盗窃罪帮助犯 | 甲不成立共犯 |
六、新型财产犯罪的解释争议
（一）虚拟财产的定性
张明楷的“财物属性说”
- 虚拟财产属于刑法上的财物，盗窃游戏币可成立盗窃罪（《刑法学》第6版，第1192页）。
- 价值计算需分类处理：稳定型（如Q币）按市场价，增值型（如装备）按投入成本。
山口厚的“数据属性说”
- 虚拟财产属计算机数据，应通过计算机犯罪罪名规制（如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
（二）权利行使与财产犯罪
| 行为类型 | 张明楷观点 | 山口厚观点 |
|---|---|---|
| 债权人强取超额抵押物 | 不成立抢劫罪（无非法占有目的） | 成立抢劫罪（侵害占有秩序） |
| 依据：取回权正当性 | 强调民事权利基础（《刑法学》第6版，第1210页） | 侧重财产秩序稳定（《刑法各论》第2版，第254页） |
七、结论：理论差异的深层逻辑
山口厚与张明楷的财产犯罪理论差异，本质源于刑法体系的功能定位：
- 山口厚倾向于保守的教义学路径，强调形式解释与实定法约束，其理论更具判例衔接性（如对日本刑法第242条的严格遵循）。
- 张明楷主张实质的刑法解释，以法益保护为核心填补规范漏洞，更关注社会变迁中的司法适应性（如将财产性利益纳入“财物”）。
在数字经济时代，二人理论均面临挑战：张明楷的实质解释虽更具包容性，但可能弱化罪刑法定；山口厚的形式严谨性虽保障明确性，却易滞后于新型财产形态。未来研究需在法益保护与自由保障间探寻新平衡点。
参考文献
: 山口厚：《刑法总论》（第3版），有斐阁2016年版，第31-32页。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229页。
: 张明楷：《行为无价值论的疑问》，载《中国社会科学》2009年第1期，第593页。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185页。
: 张明楷：《诈骗犯罪论》，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52页。
: 山口厚：《刑法各论》（第2版），有斐阁2010年版，第249页。
: 山口厚：《从新判例看刑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84页。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188页。
: 山口厚：《刑法各论》（第2版），有斐阁2010年版，第122页。
: 张明楷：《存款的占有问题研究》，载《中外法学》2014年第5期。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201页。
: 同注10。
: 山口厚：《刑法总论》（第3版），有斐阁2016年版，第95页。
: 山口厚：《问题探究刑法总论》，有斐阁1998年版，第38页。
: 张明楷：《论盗窃财产性利益》，载《中外法学》2016年第6期。
: 山口厚：《刑法各论》（第2版），有斐阁2010年版，第127页。
: 张明楷：《非法获取虚拟财产的行为性质》，载《法学》2015年第3期。
: 张明楷：《诈骗犯罪论》，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10页。
: 张明楷：《置换二维码取财的性质辨析》，载《法学》2018年第6期。
: 山口厚：《刑法各论》（第2版），有斐阁2010年版，第207页。
: 山口厚：《从新判例看刑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05页。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250页。
: 同注21，第105页。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232页。
: 张明楷：《客观归责理论的中国实践》，载《法学家》2019年第3期。
: 山口厚：《刑法总论》（第3版），有斐阁2016年版，第277页。
: 山口厚：《危险犯的研究》，东京大学出版会1982年版，第46页。
: 山口厚：《论共犯的独立性与从属性》，载《台大法学论丛》2007年第3期。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192页。
: 张明楷：《虚拟财产犯罪的刑法规则》，载《中国法学》2017年第5期。
: 山口厚：《网络犯罪与刑法》，载《法曹时报》2018年第4期。
: 张明楷：《刑法学》（第6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210页。
: 山口厚：《刑法各论》（第2版），有斐阁2010年版，第254页。
: 山口厚：《日本刑法学中的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载《中外法学》2008年第4期。
: 张明楷：《实质解释论的再提倡》，载《中国法学》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