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与日本刑法学中行为无价值论的差异

一、引言：行为无价值论的理论定位与核心争议

行为无价值论（Handlungsunwert）作为刑法不法理论的核心范式之一，与结果无价值论（Erfolgsunwert）共同构成现代刑法学派之争的轴心。其理论核心在于强调行为本身的反规范性，认为不法的本质不仅在于法益侵害结果，更在于行为方式对规范秩序的违反。然而，德国与日本对行为无价值论的继受与发展呈现显著差异：

• 德国以行为无价值二元论为通说，强调行为规范违反与法益侵害的不可分割性，形成“人的不法论”体系（如Roxin、Jakobs）。  
• 日本虽受德国理论启蒙，却发展出结果无价值论主导的格局，行为无价值论长期处于非主流地位（如平野龙一、山口厚）。  

这种分化不仅源于两国法治传统与社会形态的差异，更折射出刑法理论本土化过程中的价值选择。本文将从理论源流、本土化改造及当代分歧三维度展开分析。

二、理论源流：德国行为无价值论的生成与演变

（一）目的行为论的革命性转向

行为无价值论的奠基者是德国刑法学家韦尔策尔（Hans Welzel）。其于1939年《刑法体系研究》中提出“目的行为论”，颠覆了古典犯罪论的因果行为模型：

“行为并非纯粹因果过程，而是目的性活动。行为人通过主观意图操控因果流程，故故意等主观要素应纳入构成要件，成为不法评价的核心。”
这一观点将故意从责任阶层前移至构成要件，奠定了行为无价值论的基础。韦尔策尔进一步提出“人的不法论”，主张不法本质是对“社会伦理秩序”的违反，行为无价值独立于结果无价值存在。  

（二）去道德化与法益侵害化的转型

战后德国理论界对韦尔策尔的道德主义立场展开批判，推动行为无价值论向法益侵害关联性转型：

1. 罗克辛（Claus Roxin）的客观归责理论：
• 将行为无价值定义为“制造法所不容许的风险”，强调行为必须具有法益侵害的现实可能性。  
• 例如，医生未消毒手术器械的行为，因制造患者感染风险而具备行为无价值，与实际感染结果无关。  
2. 金德霍伊泽尔（Urs Kindhäuser）的规范违反说：
• 认为行为无价值是对法益保护规范的违反，其评价需结合行为时的客观情境（如行为人的特殊认知）。  
• 如行为人明知被害人患有血友病仍实施殴打，即使一般人无法预见死亡风险，仍成立伤害致死罪。

至此，德国行为无价值论形成“法益侵害性+规范违反性”的二元结构，道德色彩被彻底剥离（陈璇，2011）。

三、日本的本土化改造：结果无价值论的逆袭与行为无价值论的边缘化

（一）战后宪政转型的理论重构

日本在二战后受美国宪政思想影响，刑法理论发生根本转向：

• 宪法第九条与个人主义思潮：新宪法确立“基本人权优先”原则，刑法被视为“限制国家权力的工具”，结果无价值论因强调法益侵害的客观判断而获得正当性（山口厚，2008）。  
• 对德国国家主义的警惕：学者西原春夫指出：

  “德国‘社会法治国’理念强调国家积极干预，与行为无价值论天然契合；而日本战后排斥国家主义，倾向以法益侵害限制刑罚权。”  

（二）结果无价值论的学术霸权

日本学界通过三重策略重构理论体系：

1. 切断行为无价值与不法的关联：
• 平野龙一主张“违法性是客观的”，故意仅属责任要素。例如，误取他人雨伞者，因无结果无价值（权利人同意）而不成立盗窃（平野龙一，1972）。  
2. 法益侵害说的教义学优势：
• 结果无价值论以“法益保护”为核心，契合罪刑法定原则的明确性要求。如未遂犯处罚需以具体危险为标准（客观危险说），排斥主观未遂论（前田雅英，1998）。  
3. 对行为无价值的有限接纳：
• 即便二元论者如井田良，亦强调“行为无价值必须与法益侵害关联”，否认其独立意义（井田良，2005）。  

至此，行为无价值论在日本沦为少数说，结果无价值论成为“日本刑法学最大特色”（山口厚，2008）。

四、当代分野：德日行为无价值论的三重差异

（一）法益侵害性的地位分歧

典型案例分析：

• 德国：甲误将白糖当毒药投毒，仍成立杀人未遂（《德国刑法典》第22条）。因行为彰显法敌对意志，具备行为无价值。  
• 日本：相同案件无罪（日本最高裁1976年判决）。因白糖无客观危险，欠缺结果无价值。

（二）道德色彩的存废之争

德国理论虽保留“社会相当性”概念，但已剥离伦理内涵：

“社会相当性指历史形成的共同生活秩序范围，如医疗行为虽伴随风险，但因社会必要性而阻却违法。”（Roxin，2003）  

日本结果无价值论则彻底否定道德评价：

“违法性判断是纯粹的法益衡量，与行为动机无关。为救人而窃药的行为，因保护更高法益而合法。”（山口厚，2011）

（三）犯罪论体系的功能定位

例证：正当防卫中的“防卫意思”

• 德国：肯定防卫意思为正当化要件（行为无价值论要求行为符合规范目的）。
• 日本：通说否定其必要性（结果无价值论仅关注侵害结果是否被阻止）。  

五、中国语境下的启示：本土化路径的选择困境

中国学界对德日理论的引入呈现“混合继受”特征：

1. 行为无价值二元论的倡导者（周光权）：
• 主张“行为无价值需以法益侵害为导向”，但强调其独立于结果无价值（周光权，2012）。  
2. 结果无价值论的拥护者（张明楷）：
• 批判日本理论“自相矛盾”：既承认主观要素影响违法性，又标榜结果无价值（张明楷，2011）。  

这种分歧凸显中国刑法学需回应两大命题：

• 体系自主性：是否需构建“主客观统一的不法概念”？
• 功能定位：刑法应作为行为规范还是裁判规范？  

六、结论：理论分化的深层逻辑

德国与日本的行为无价值论差异本质是刑法功能定位的分歧：

• 德国视刑法为“社会整合工具”，通过行为规范塑造公民行动预期，故行为无价值具有独立意义。  
• 日本将刑法定位为“法益保护机制”，强调结果导向的客观判断，以限制国家权力。

这种分化印证了井田良的论断：

“一国刑法学的立场选择，取决于其历史传统、宪政结构与社会治理需求。”  

未来中国刑法理论的建构，需在德日路径之外，探索契合本土法治语境的“第三条道路”。

参考文献（部分）

1. 陈璇：《德国刑法学中结果无价值与行为无价值的流变、现状与趋势》，《中外法学》2011年第2期。  
2. 山口厚：《日本刑法学中的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金光旭译，《中外法学》2008年第4期。  
3. 井田良：《走向自主与本土化：日本刑法与刑法学的现状》，陈璇译，载陈兴良主编《刑事法评论》第40卷。  
4. Roxin,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and I, 4. Aufl., 2006.
5. Welzel, Studien zum System des Strafrechts, ZStW 58 (1939).
6. 周光权：《行为无价值二元论与未遂犯》，《政法论坛》2015年第2期。  
7. 张明楷：《行为无价值论的疑问——兼与周光权教授商榷》，《中外法学》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