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说背景与问题缘起
普珀的规范保护目的理论（Lehre vom Schutzzweck der Norm）诞生于德国刑法客观归责理论的发展脉络中，旨在解决过失犯结果归责的边界问题。传统理论依赖结果预见可能性标准，但普珀揭示其存在根本缺陷：
- 因果流程非预见对象具体因果流程的细节（如介入因素、异常发展）并非行为人结果预见义务的内容。预见可能性标准要求行为人预判因果链条，但“重要环节”的认定缺乏统一标准，导致司法实践在宽严两极间任意游动（Puppe, GA 1994, S. 304）。
- 方法论缺陷
以相当因果关系为依托的预见可能性标准本质是事实性描述，无法承担规范评价功能。其依赖“一般人经验法则”，但概率判断具有主观任意性，难以精确划定归责边界（Puppe, NK-StGB, Vor §13 Rn. 92）。
典型案例凸显困境：
- 自行车案：后车未开灯致前车与对向车相撞。若后车开灯可照亮前车避免事故，但注意义务（夜间开灯）的保护目的是否涵盖“避免他人相撞”？
- 牙医案：未按规范进行内科检查，患者麻醉中死于心脏病。检查虽无法发现疾病，但可延迟手术时间避免死亡。规范目的是“防止麻醉过程中心脏病发作”还是“确保医疗程序完整性”？
这些案件揭示核心问题：违反注意义务的行为与结果之间的关联性，需通过规范目的而非事实因果判断（Puppe, FS-Bemmann, 1997, S. 228）。
二、规范保护目的的核心内涵
普珀的理论围绕三个关键命题展开：
（一）规范保护目的独立于预见可能性
普珀彻底否定了以预见可能性作为归责基础的传统路径：
“预见可能性之路之所以越走越窄，并非因为开路不力，而是方向选择本身有误……试图用事实标准解决规范问题，无异于缘木求鱼。” —— Puppe, ZStW 103 (1991), S. 15
规范保护目的的核心功能是将归责判断从事实因果描述转向规范价值评价。例如在“牙医案”中，内科检查规范的目的是降低麻醉风险，而非推迟死亡时间。即使合义务行为（进行检查）可能延迟手术并避免结果，但该结果规避属于“偶然获益”，非规范本意（Puppe, NK-StGB, §16 Rn. 121）。
（二）“规范的一般能力说”（Normative Fähigkeitstheorie）
普珀提出替代性检验标准——规范是否具有防止特定因果流程的一般能力：
- 抽象化要求
舍弃个案中的偶然细节（如被害人醉酒程度），保留典型风险要素。例如在“醉酒行人案”中，需抽象为“行人突然闯入车道”的一般情境，而非具体醉酒事实（Puppe, FS-Bemmann, S. 234）。 - “两个偶然性”标准
- 出现的偶然性：促成结果避免的因素（如后车开灯）在所有类似案件中发生概率均等（约50%）。
- 防止结果的偶然性：即便该因素出现，结果仍可能无法避免（概率均等）。 若二者均满足，则结果避免属偶然，规范无一般能力（Puppe, GA 2009, S. 492）。
（三）注意规范与合义务替代行为的区分
普珀严格区分两大归责原理：
| 规范保护目的 | 合义务替代行为 |
|---|---|
| 检验结果是否在规范保护范围内 | 检验合义务行为能否避免结果 |
| 以规范功能为基准（事后判断） | 以事实可能性为基准（反事实假设） |
| 例：超速规范目的为控制车辆风险，而非推迟抵达时间 | 例：若降速可避免事故，则结果可归责 |
在“十字路口案”中，H未让行致J死亡。若H停车让行，事故仍可能因J违规而发生。此时合义务替代行为检验可能肯定归责，但规范保护目的审查会否定归责——因为“停车让行”的义务旨在避免与优先车辆碰撞，而非防止第三方违规（Puppe, NK-StGB, Vor §13 Rn. 185）。
三、理论定位与功能边界
（一）体系定位：风险制造而非风险实现
普珀反对罗克辛（Roxin）将规范保护目的置于风险实现阶层的观点：
“注意规范保护目的的功能在于界定行为的危险性，属于制造法不容许风险的判断环节，而非风险实现的判断标准。” —— Puppe, NK-StGB, Vor §13 Rn. 157
其理论逻辑如下：
- 风险制造阶层的核心：通过注意规范目的确定行为是否创设法不容许的风险。
- 例如，夜间骑车开灯旨在避免自身与他人碰撞，而非防止第三方事故。未开灯行为仅对自身风险负责（Puppe, GA 1994, S. 313）。
- 与信赖原则的关联：
当注意规范目的包含“弥补他人错误”时（如保持车距避免前车失控），行为人不得主张信赖原则。此时违反义务直接制造风险（Puppe, Jura 1998, S. 27）。
（二）功能边界：三类排除归责情形
普珀划定适用边界，避免理论泛化：
非规范保护目的的结果
结果虽与义务违反相关，但超出规范目的范围。 例：司机超速行驶，乘客因紧张引发心脏病死亡。车速限制旨在防止碰撞事故，而非避免心理刺激（Puppe, FS-Rudolphi, 2004, S. 155）。注意义务的反射效果
结果避免是规范遵守的附带效果，非直接目的。
例：牙医未做内科检查，患者因手术延迟躲过地震死亡。延迟手术非医疗规范目的（Puppe, NK-StGB, §16 Rn. 124）。风险升高理论的补充规范保护目的用于限定风险升高理论的适用：
- 若结果不在保护范围内（如10公里处超速与20公里处事故无关），即使行为升高风险，亦不可归责（Puppe, GA 2009, S. 495）。
四、学术贡献与争议
（一）核心创新价值
- 方法论转向
将归责基础从主观预见转向客观规范功能，克服了经验判断的任意性（Puppe, ZStW 103 (1991), S. 8）。 - 精细化归责边界
通过“两个偶然性”标准，为因果流程异常案件提供可操作的检验框架（Puppe, FS-Bemmann, S. 236）。 - 体系整合
贯通民法与刑法中的规范保护目的理论，强调法秩序统一性（Puppe, GA 1994, S. 310）。
（二）主要争议点
- 抽象化程度争议
批评者认为因果流程的抽象标准模糊，易导致结论导向性判断（Schünemann, GA 1999, S. 226）。 - 概率判断的可行性
“两个偶然性”依赖概率评估，但司法实践缺乏统计基础（Frisch, Tatbestandsmäßiges Verhalten, 1988, S. 85）。 - 与客观归责体系的兼容性
罗克辛派学者主张其应隶属于风险实现阶层，与普珀的“风险制造”定位冲突（Roxin, AT I, §11 Rn. 75）。
五、结论：规范评价的精密化范式
普珀的规范保护目的学说通过三重革新重构了过失犯归责体系：
- 批判性解构：揭示预见可能性标准的方法论缺陷；
- 功能性建构：以“规范一般能力”取代主观预见，确立客观归责新基准；
- 体系性整合：厘清与合义务替代行为的分工，锚定风险制造阶层定位。
其理论虽在抽象化程度和概率操作上存争议，但为处理交通、医疗等领域的疑难案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分析工具，代表了刑法归责理论向规范精密化演进的重要方向（Puppe, Strafrecht AT, 2020, §4 Rn. 41）。
参考文献
- Puppe, I. Die adäquate Kausalität und der Schutzzweck der Sorgfaltsnorm. FS-Bemmann, 1997.
- Puppe, I. Naturalismus und Normativismus in der modernen Strafrechtsdogmatik. GA 1994.
- Puppe, I. NK-StGB: Nomos Kommentar zum Strafgesetzbuch. 5. Aufl., 2017.
- Puppe, I.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im Spiegel der Rechtsprechung. 2. Aufl., 2011.
- Roxin, C.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and I. 4. Aufl., 2006.
- Frisch, W. Tatbestandsmäßiges Verhalten und Zurechnung des Erfolgs. 1988.
- Schünemann, B. Über die objektive Zurechnung. GA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