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客观归责的理论定位与核心争议
客观归责理论（Lehre der objektiven Zurechnung）作为德国刑法教义学的标志性成果，自20世纪70年代由克劳斯·罗克辛（Claus Roxin）体系化以来，已成为结果犯归责的核心分析工具。该理论试图通过“制造法不容许的风险—实现风险—构成要件效力范围”的三阶检验，解决条件公式（Bedingungsformel）导致的归责范围过宽问题。其本质是将因果关系的自然事实判断转化为规范评价，体现刑法的不法本质在于“规范违反与风险创设”的实质化思考。德国学界围绕其理论定位、功能边界与体系价值形成三大阵营：
二、支持派：客观归责的体系建构与功能拓展
（一）罗克辛：规范保护目的与风险支配理论
作为客观归责理论的集大成者，罗克辛在《客观归责的理论》（1970）中构建了完整的归责体系：
- 制造法不容许的风险
- 核心标准：行为违反规范创设法律禁止的风险（如怂恿他人雨天散步被雷击案中，日常行为未制造风险）。
- 排除情形：降低风险（如推开刺向胸部的刀致手臂受伤）、容许风险（医疗行为）、假设因果流程（死刑犯被他人提前杀害）。
- 实现风险
- 要求结果与风险间具“常态关联性”，排除异常因果流程（如医院火灾案中枪伤未直接致死）。
- 引入“规范保护目的”（Schutzzweck der Norm）：结果须在违反规范的保护范围内（如未戴头盔骑摩托车致死案中，头盔规范目的非防汽车撞击）。
- 构成要件效力范围
- 排除自我负责行为（如被害人自陷风险）、第三人专属责任（如消防员救火身亡）。
罗克辛强调，客观归责的本质是刑事政策导向的实质不法判断，其功能远超因果关系理论，重构了过失犯与故意犯的不法结构（Roxin, Strafrecht AT I, §11）。
（二）京特·雅克布斯：规范忠诚与系统归责
雅克布斯从社会系统论出发，提出归责的本质是“对规范忠诚的否定”：
- 客观归责的功能：确证规范效力，维护社会期待。若行为未动摇公民对规范的信任（如降低风险行为），则排除归责。
- 特殊认知问题：行为人特殊认知（如知悉飞机有炸弹仍劝人乘坐）应归责，因其破坏规范沟通的客观性（Jakobs, Strafrecht AT, 7/36）。
- 批判罗克辛：风险概念过于模糊，应以“规范违反的客观可识别性”为归责核心。
（三）英格博格·普珀：逻辑分析与风险实现精细化
普珀通过逻辑工具完善客观归责规则：
- 风险实现的双重检验：
① 结果必须是违反注意义务的“必要条件”；
② 结果须符合“谨慎规范的保护目的”（如医生未诊断出艾滋病致患者死亡，但患者因车祸早亡，死亡结果不在诊断规范保护范围内）。 - 批判通说：罗克辛的“规范保护目的”边界不清，应通过条件关系与义务违反的精确匹配限缩归责（Puppe, Strafrecht AT, §4）。
（四）金德霍伊泽尔：刑事政策与归责的正当化
主张客观归责是刑事政策工具，用于筛选需刑罚干预的风险：
- 归责正当性基础：行为人对风险的支配能力（Steuerungsmacht）决定归责范围（如醉酒驾车案中，行为人能预见并控制风险）。
- 中立帮助行为：销售刀具给潜在杀人犯是否归责，取决于销售行为是否显著提升法益风险（Kindhäuser, Strafrecht AT, §33）。
三、反对派：对客观归责的批判与替代方案
（一）阿明·考夫曼：存在论视角下的归责否定
考夫曼从存在论哲学批判客观归责：
- 混淆主客观要素：风险判断依赖行为人主观认知（如特殊认知），所谓“客观”实为主观归责的伪装。
- 消解故意功能：客观归责将故意内容（如杀人意图）前移至客观要件，破坏责任主义（Kaufmann, FS-Jescheck, 1985, S. 251）。
（二）埃伯哈德·施特伦泽：目的行为论的坚守
施特伦泽坚持目的行为论的核心地位：
- 归责本质是主观支配：结果归责取决于行为人意志对因果流程的支配（如劝人乘飞机案中，死亡结果是否在行为人计划内）。
- 客观归责是“概念掩饰”：用“风险”掩盖主观归责实质，徒增理论混乱（Struensee, GA 1987, S. 97）。
（三）沃尔夫冈·弗里希：构成要件符合举止说
弗里希提出构成要件符合举止理论替代客观归责：
- 归责的核心是“行为规范违反”：只需判断行为是否违反注意义务并导致结果，无需额外风险检验。
- 客观归责的多余性：其下位规则（如降低风险、规范保护目的）均可被传统过失理论吸收（Frisch, FS-Roxin, 2001, S. 213）。
四、中立派：部分接纳与修正建议
（一）希尔施：归责的客观性再定义
希尔施承认归责需规范限制，但反对体系化：
- 客观归责的合理内核：风险升高与规范保护目的可作为归责要素。
- 体系化批判：罗克辛的三阶检验导致构成要件过度膨胀，混淆不法与责任（Hirsch, FS-Lenckner, 1998, S. 119）。
（二）施罗德：历史视角下的有限接纳
施罗德从学说史角度评价：
- 历史贡献：客观归责整合了霍尼希（Honig）的“目的可能性”与恩吉施（Engisch）的“危险实现”理论。
- 适用局限：在故意犯中，主观故意仍是归责核心；在诈骗罪等特殊犯罪中，传统理论更有效（Schroeder, GA 1998, S. 205）。
五、争议焦点与未决问题
（一）特殊认知的体系定位
- 支持派（罗克辛）：特殊认知影响风险判断，属客观要件（如知悉炸弹仍劝乘飞机）。
- 反对派（考夫曼）：特殊认知属故意范畴，归责应通过主观要件解决。
（二）风险升高理论的存废
- 支持论（罗克辛）：风险显著升高即可归责（如未保持安全距离致车祸案）。
- 反对论（普珀）：风险升高违反“存疑时有利于被告”原则，应以“结果避免可能性”为归责标准。
（三）过失犯归责的优先性
- 共识：客观归责对过失犯更具价值（如医疗事故中的规范保护目的）。
- 分歧：故意犯中是否需独立客观归责判断（雅克布斯：故意犯归责应以规范违反为核心）。
六、结论：理论贡献与发展趋势
客观归责理论虽未在德国刑法学中取得绝对通说地位，但其通过实质化、规范化的归责逻辑，重塑了结果犯的不法构造。其影响已体现于三点：
- 判例接纳：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在“货车案”（BGHSt 37, 106）等判决中采纳风险实现标准。
- 理论融合：相当因果关系说逐步被客观归责吸收（如“相当性”转化为“常态关联”）。
- 跨国影响：成为东亚刑法学（如日本、中国）改革归责理论的重要参照。
未来争议将围绕两大方向：
① 如何在数字犯罪等新型案件中适用风险创设理论；
② 如何协调客观归责与罪责原则的关系。而德国学界的持续论争，恰彰显刑法教义学“通过争论迈向精确”的学术品格。
参考文献
- Roxin,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I, 5. Aufl. 2020.
- Jakobs,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2. Aufl. 1991.
- Puppe, Die objektive Zurechnung, GA 2011.
- Frisch, Objektive Zurechnung: Ergebnisse und Perspektiven, ZStW 2019.
- Kindhäuser, Gefährdung als Straftat, 1989.
- Hirsch, Die Entwicklung der Strafrechtsdogmatik nach Welzel,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