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论渊源：罗克辛刑法体系的奠基性贡献
克劳斯·罗克辛（Claus Roxin）作为德国目的理性刑法体系的奠基者，其理论核心在于刑事政策与刑法教义学的系统性融合。他通过两大支柱重构了现代刑法体系：
- 客观归责理论罗克辛将归责问题从因果律中解放，提出“法所不容许的风险”作为归责核心标准。其三重检验框架——制造风险、实现风险、构成要件效力范围——实质化地重构了构成要件阶层。例如，在“医院感染案”中，即便行为与结果存在条件关系，但因结果超出规范保护目的，排除归责（Roxin, AT I, §11 Rn. 86）。
- 犯罪支配理论（Tatherrschaftslehre）罗克辛以“犯罪事实支配”作为正犯性判准，区分三种支配形态：
- 行为支配（Handlungsherrschaft）：直接实行犯
- 意志支配（Willensherrschaft）：间接正犯（如利用无责任能力者）
- 功能性支配（funktionelle Herrschaft）：共同正犯的分工协作 在义务犯（Pflichtdelikte）领域，他突破支配范式，主张特定身份者（如公务员）因违反“刑法之外的特别义务”而成立正犯，即使缺乏事实支配（Roxin, Täterschaft und Tatherrschaft, 2000, S. 352）。
二、继承与发展：许乃曼的批判性承袭
贝恩德·许乃曼（Bernd Schünemann）作为罗克辛的学生，早期理论明显受其影响，但在方法论与体系建构上逐渐显现偏离：
支配概念的扩展与重构
许乃曼接受罗克辛的支配理论，但提出“对造成结果的原因有支配”（Herrschaft über den Grund des Erfolgs）作为统一正犯理论的上位原则。其在不作为犯领域提出：- 监督型保证人地位：对危险源的控制（如管理危险设备）
- 保护型保证人地位：对法益无助状态的支配（如父母对子女） 这一框架将不作为犯的正犯性锚定于事前支配可能性，延续了罗克辛“现实支配”的实质化逻辑（Schünemann, Grund und Grenzen der unechten Unterlassungsdelikte, 1971, S. 294-348）。
义务犯理论的批判性转化
许乃曼早期支持罗克辛的义务犯模型，但后期提出“保证人身分犯”（Garantenstraftat） 概念以取代“义务犯”：- 核心批判：罗克辛的“刑法以外特别义务”概念空洞化，且混淆民法义务与刑法归责（Schünemann, GA 1986, S. 332）。
- 替代方案：身份犯的正犯性源于对法益保护领域的控制支配（Kontrollherrschaft），而非抽象义务。例如背信罪中，行为人因事实上的财产管理地位（而非民法委托关系）而具正犯资格（Schünemann in LK, §266 Rn. 39）。
三、根本偏离：方法论与体系立场的对立
许乃曼与罗克辛的分歧本质上是存在论与规范论的对立，体现为三大转向：
物本逻辑结构 vs. 刑事政策目的性
- 罗克辛主张刑法体系应服务于预防性刑事政策目标，构成要件解释需融入价值判断（Roxin, Kriminalpolitik und Strafrechtssystem, 1973, S. 19）。
- 许乃曼则强调“物本逻辑结构”（sachlogische Strukturen）的优先性，认为规范评价须以存在论事实为基础，否则将沦为“空洞的循环论证”（Schünemann in: FS für Roxin, 2001, S. 13）。
被害人信条学的体系化建构许乃曼发展出独立的被害人信条学（Viktimodogmatik），主张刑法保护范围受被害人自我保护可能性限制：
- 需保护性（Schutzbedürftigkeit）：被害人无法自我保护时刑法始介入
- 值得保护性（Schutzwürdigkeit）：被害人尽到必要注意义务时法益才受保护 例如诈骗罪中，若被害人因重大过失未核实信息，则排除行为人责任（Schünemann, NStZ 1986, S. 439）。此理论彻底颠覆了罗克辛“法益保护绝对优先”的立场。
归责理论中的存在论根基
在客观归责领域，许乃曼批判风险升高理论（Risikoerhöhungstheorie）的规范主义倾向：- 罗克辛认为，若违反注意义务的行为显著升高风险，即使合义务行为也可能导致结果，仍可归责（Roxin, AT I, §11 Rn. 101）。
- 许乃曼则主张，归责必须基于现实支配关系的证明，否则违反“存疑有利被告”原则（in dubio pro reo）。其以“皮革喷雾剂案”为例，强调产品责任应以生产者实际控制力为限（Schünemann, GA 1999, S. 212）。
四、理论交锋：义务犯与支配范式的再辩论
二人对义务犯的争论集中体现方法论分歧：
- 罗克辛的立场义务犯（如背信罪）的正犯性源于违反“刑法之外的特别义务”（如民法委托关系），犯罪支配理论在此失灵（Roxin, AT II, §25 Rn. 297）。
- 许乃曼的反驳义务本质是对法益无助状态的支配。例如背信罪中，行为人因事实上的财产管理地位而具控制力，民法义务仅是“附带现象”（Epi-Phänomen）（Schünemann, GA 1986, S. 370）。 在2003年后，罗克辛部分吸纳许乃曼的批判，改用“构成要件特别义务”替代“刑法外义务”表述，但坚持义务犯独立于支配理论（Roxin, AT II, §25 Rn. 307）。
五、结论：范式转型中的刑法学理路
许乃曼对罗克辛理论的继承与偏离，折射出德国刑法学从目的理性到存在论回归的转向：
| 理论维度 | 罗克辛 | 许乃曼 |
|---|---|---|
| 方法论 | 刑事政策目的理性 | 物本逻辑结构 |
| 正犯理论 | 支配犯/义务犯二元论 | 统一支配范式（保证人身分犯） |
| 被害人地位 | 法益保护绝对化 | 需保护性与值得保护性双重限制 |
| 归责哲学 | 规范风险升高可归责 | 现实支配关系必要 |
许乃曼的批判实质是对规范主义过度膨胀的矫正，其试图在存在论根基上重建刑法的确定性。正如其宣言：“当规范完全脱离事实基础时，刑法教义学将成为空中楼阁”（Schünemann, Strafrechtsdogmatik als Wissenschaft, 2001, S. 25）。这一争论至今仍定义着德国刑法学的论辩疆域。
参考文献
- Roxin, C.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and I, 4. Aufl., 2006.
- Schünemann, B. Grund und Grenzen der unechten Unterlassungsdelikte, 1971.
- Schünemann, B. “Die deutschesprachige Strafrechtswissenschaft nach der Strafrechtsreform im Spiegel des Leipziger Kommentars und des Wiener Kommentars”, GA 1985, S. 293-347.
- 许迺曼，〈刑法体系与刑事政策〉，载许玉秀、陈志辉编《不移不惑献身法与正义》，2006年。
- 陈志辉，〈身分犯之正犯的认定——以德国义务犯理论为中心〉，《政大法学评论》第130期，2012年。
- 林钰雄，《新刑法总则》，2018年，第351-35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