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共同犯罪理论的模式危机与Puppe的突破
德国刑法学者英格博格·普珀（Ingeborg Puppe）的共同犯罪理论，代表了当代刑法教义学对传统因果共犯论的深刻反思。面对多重因果关系归责困境（如累积性危险行为中无法确定具体因果贡献的案例），传统条件公式（Bedingungsformel）及其修正理论陷入逻辑矛盾：若严格适用条件公式，所有参与者均因非“必要条件”而脱罪；若采用风险升高理论，则需突破条件公式的框架却缺乏法理一致性。Puppe以“最小充分条件的必要部分”理论（Theorie des notwendigen Teils einer minimal hinreichenden Bedingung）重构因果关系认定体系，并进一步提出以“不法协议”（Unrechtspakt）为核心的规范性归责模型，彻底颠覆了以物理因果为核心的共犯理论范式。
一、对传统共犯理论的批判：因果归责的局限性
Puppe指出传统理论存在三重根本缺陷：
因果关系的逻辑困境
在累积危险行为（如多人同时投放不足致死量毒药致人死亡）中，传统条件公式无法解决“非必要条件”的归责问题。其提出的“最小充分条件”理论通过三步骤重构因果关系：- 步骤一：识别导致结果的充分条件集合（包含自然因素与人为因素）；
- 步骤二：剔除冗余因素，确定“最小充分条件”；
- 步骤三：检验行为是否构成该条件的“必要部分”¹。
例如，在集体决议导致事故的案件中，若某成员的投票是决议通过的必要部分，则其行为与结果具备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²。 心理因果性的忽视
传统理论无法解释心理性帮助（如提供犯罪信息或强化犯意）的可罚性基础。Puppe强调，心理性帮助通过增强正犯犯罪决意的稳定性，实质性地提高了法益侵害风险³。例如，犯罪团伙头目虽未亲自实施，但其指挥行为通过心理强化支配了犯罪进程⁴。共犯从属性的教条化
共犯从属性理论将帮助犯、教唆犯的违法性依附于正犯行为，忽略了分工合作中独立的不法内涵。Puppe认为，犯罪参与的本质是“功能性支配”，而非形式上的实行行为⁵。
二、不法协议理论：共同犯罪的核心机制
Puppe理论的革命性在于以规范性协议替代物理因果作为归责基础：
（一）不法协议的内涵与效力
概念界定
“不法协议”指参与者通过意思联络形成的事实性约束关系，使各方负有实施犯罪的“事实义务”（faktische Verpflichtung）。其核心特征包括：“教唆犯与正犯间的不法协议，使正犯难以单方放弃犯罪计划；若教唆者退出，正犯亦可能终止行为。”⁷
- 非法律约束性：协议无民法效力，但产生心理与事实上的拘束力；
- 相互增强效应：参与者因协议降低放弃犯罪的可能性⁶。
共同正犯的“相互教唆”模型
共同正犯的本质是参与者互为教唆者与被教唆者：- 犯意形成阶段：通过共谋建立相互强化的犯意联络；
- 实行阶段：分工行为在协议框架下整合为统一的不法整体⁸。
例如，抢劫案中望风者与实行者基于事前谋划，彼此的心理支持构成功能性支配⁹。
（二）共同正犯的认定标准：功能性支配
Puppe批判Roxin的“犯罪事实支配理论”过度扩张正犯范围，主张以实行阶段的实际贡献为基准¹⁰：
- 形式客观说的回归：仅实际参与构成要件实行者成立共同正犯；
- 犯罪计划的关键性：未实行者若制定核心犯罪计划，可成立间接正犯或教唆犯¹¹。
这一立场在王月康贩毒案中获印证：未参与实行的共谋者因制定具体犯罪计划（时间、地点、资金分配），被认定为功能性支配者而承担正犯责任¹²。
三、对共犯形态的重构：教唆犯与帮助犯的规范边界
Puppe的理论对各共犯形态提出颠覆性定义：
（一）教唆犯：超越“犯意引起”
德国通说将教唆犯定义为“犯意引起者”，Puppe批判该观点忽视协议的规范性效力¹³：
- 教唆的本质：是达成不法协议而非单纯心理影响；
- 已有犯意者仍可被教唆：因犯意可通过协议强化（如坚定犹豫中的正犯）¹⁴。
例：对已有盗窃意图者提供周密计划，使其犯意升级为确定性故意，构成教唆而非帮助¹⁵。
（二）帮助犯：心理因果的独立归责
帮助犯的成立不要求物理因果力：
- 心理帮助的两种形式：
- 提供犯罪所需信息（如监控漏洞）；
- 强化犯罪决意（如承诺销赃）¹⁶；
- 预备阶段帮助的可罚性：只要行为便利犯罪实施，即具备不法内涵¹⁷。
四、过失共同正犯的否定：因果关系的唯一性
Puppe坚决反对过失共同正犯概念¹⁸：
- 理论矛盾：过失犯缺乏犯意联络，无法形成不法协议；
- 替代方案：集体过失案件（如安全委员会决策失误）应通过累积因果关系解决：
- 若每人的过失均为结果的必要部分，则分别承担过失责任¹⁹；
- 如德国“煤矿火灾案”，法院依条件公式认定每位违规操作者的独立责任²⁰。
五、理论争议与批判：规范性与事实性的张力
Puppe理论面临的主要质疑：
规范性与个人责任的冲突
Jakobs批评“不法协议”架空个人责任：将协议效力等同于支配力，混淆事实与规范评价²¹。
例：被胁迫参与者因协议存在被认定共同正犯，忽视其缺乏自主意志²²。心理帮助的泛化风险
梁根林指出，心理帮助的宽泛认定可能违反罪刑法定原则²³。
例：单纯鼓励言论被认定为强化犯意，不当扩大处罚范围²⁴。对实行必要性的过度限制
陈兴良认为，否定未实行者的共同正犯身份，无法解决“幕后支配者”的归责需求²⁵。
Puppe回应：此类情形应通过间接正犯理论解决²⁶。
六、中国语境的理论启示：共犯体系的教义学调适
Puppe理论对中国共同犯罪研究的启示：
主犯与从犯的实质区分标准
中国刑法第26条“主犯”的认定可借鉴功能性支配概念：- 组织、策划者即使未实行，仍因支配犯罪进程成立主犯²⁷；
- 如杨永涛盗窃案，未参与第二次盗窃的共谋者因制定计划被认定主犯²⁸。
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的教义学定位
“帮信罪”的独立成罪性（刑法第287条之二）印证Puppe观点：- 心理帮助行为（如提供支付结算）因独立的不法内涵应正犯化²⁹；
- 无需依附正犯行为即具备可罚性³⁰。
过失共同犯罪的否定立场
中国实务应坚守过失犯的个人责任原则，如重大责任事故罪中分别认定违规操作者的责任³¹。
结论：规范性归责的范式革新价值
Puppe的共同犯罪理论通过不法协议与功能性支配重构了共犯归责体系：
- 方法论贡献：以规范性评价替代因果实证主义，解决多重因果困境；
- 教义学价值：确立心理帮助行为的独立不法基础，弥合共犯从属性漏洞；
- 本土化意义：为中国主犯认定、帮信罪立法提供教义学支撑。
尽管面临“过度规范化”的质疑，其理论对共犯本质的深刻揭示，仍标志着刑法理论从“事实支配”向“规范整合”的范式转型³²。
注释
¹ Puppe, Die gemeinsame Tatplan der Mittäterschaft, FS Spinellis, 2001, S. 917.
² Puppe, Wider die fahrlässige Mittäterschaft, GA 2004, 129 (134).
³ Puppe,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im Spiegel der Rechtsprechung, 2011, § 10 Rn. 33.
⁴ 陈兴良, 《共同犯罪论》,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7年版, 第225页。
⁵ Puppe, Täterschaft und Tatherrschaft, 2000, S. 302.
⁶ Puppe, Die Kritik des herrschenden Mittäterschaftsbegriffs, ZStW 1999, 877 (885).
⁷ Puppe, Vortrag an der Peking Universität, 2005, in: 陈子元, 《刑事法评论》第25期, 第12页。
⁸ Puppe, GA 1984, S. 112.
⁹ BGHSt 6, 248 (249); 类似观点见 黎宏, 《刑法学总论》, 法律出版社 2016年版, 第264页。
¹⁰ Puppe, FS für Roxin, 2001, S. 551.
¹¹ 同注⁹, S. 555.
¹² 《刑事审判参考》第102集, 王月康等贩卖毒品案, 裁判要旨。
¹³ Puppe, Die Lehre von der Mittäterschaft, in: NK-StGB, 2017, Vor § 25 Rn. 27.
¹⁴ 许玉秀, 《当代刑法思潮》,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2005年版, 第318页。
¹⁵ BGHSt 10, 157 (159).
¹⁶ Puppe, NK-StGB, § 27 Rn. 41.
¹⁷ 同注¹⁶, Rn. 45.
¹⁸ Puppe, Wider die fahrlässige Mittäterschaft, GA 2004, 129.
¹⁹ 王鹏翔译, 《反对过失共同正犯》, 《东吴法律学报》2006年第3期, 第362页。
²⁰ BGH NJW 1989, 831.
²¹ Jakobs,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1993, 21/20.
²² 江溯, 《犯罪参与体系研究》,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0年版, 第178页。
²³ 梁根林, 《北大刑事一体化讲座综述》, 《刑事法评论》第25期, 第15页。
²⁴ 张明楷, 《刑法学》, 法律出版社 2021年版, 第542页。
²⁵ 陈兴良, 《共犯理论的展开》, 载《法学研究》2018年第4期, 第120页。
²⁶ Puppe, NK-StGB, § 25 Rn. 137.
²⁷ 周光权, 《刑法总论》,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1年版, 第334页。
²⁸ 《刑事审判参考》第84集, 杨永涛盗窃案。
²⁹ 劳东燕, 《帮信罪的教义学重构》, 《中外法学》2023年第2期, 第415页。
³⁰ 同注²⁹, 第421页。
³¹ 张明楷, 《刑法学》, 第896页。
³² 许玉秀, 《主观与客观之间》,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97年版, 第1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