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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文章

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对德国刑法学的影响

沈斌 · 刑事辩护律师 · 2025年06月13日

引言: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刑法学转向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核心人物,其创建的交往行为理论(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通过对现代性危机的深刻剖析,提出了以“沟通理性”替代“工具理性”的解决方案。这一理论范式自20世纪80年代起持续渗透德国刑法学领域,引发了刑法基础理论、犯罪论体系与刑罚目的的深层变革。正如罗克辛(Claus Roxin)所言:“哈贝马斯的商谈伦理学为刑法提供了超越实证主义的正当性根基,使刑法体系从封闭的概念演绎转向开放的规范建构。”[1]本文旨在系统梳理哈贝马斯理论对德国刑法学的三重影响路径——犯罪论体系的目的理性转向、刑事政策的程序主义重构、刑罚本质的沟通范式转型,并在此基础上揭示其理论适用中的内在张力。


一、商谈理性与犯罪论体系的重构

(一)从存在论到规范论:目的理性体系的诞生

传统德国犯罪论体系深受存在论哲学影响。韦尔策尔(Hans Welzel)的目的行为理论强调“前法律的物本逻辑结构”(vorrechtliche sachlogische Strukturen),认为构成要件该当性判断应立足于行为固有的目的性[2]。这种存在论范式在20世纪后期遭遇根本性质疑,哈贝马斯对此批判道:“将刑法体系锚定在所谓‘物本逻辑’上,实质是掩盖了规范形成过程中的权力话语垄断。”[3]其商谈伦理学(Diskursethik) 主张:任何有效的规范必须满足“所有可能受影响者作为理性商谈参与者均能同意”的条件[4]。这一思想直接推动了罗克辛构建目的理性犯罪论体系(zweckrationales Strafrechtssystem):

“不法判断的本质并非发现先在的客观真理,而是检验行为是否产生于可普遍化的行为准则...正当化事由的成立需经‘理想言谈情境’(ideale Sprechsituation)下的共识检验。”[5]

在此框架下,正当防卫的认定不再单纯依赖“权利保全”的客观标准,而需考量防卫行为是否体现“沟通可能性耗尽后的最后手段”[6]。例如,对轻微侵害采取致命防卫时,需审查防卫者是否尝试过回避或警告等沟通行为[7]。

(二)主体间性对不法本质的重构

哈贝马斯的主体间性理论(Intersubjektivität) 彻底瓦解了结果无价值/行为无价值的传统二元对立。雅各布斯(Günther Jakobs)的机能主义刑法学进一步指出:

“不法不是法益侵害的客观状态,而是对规范同一性(normative Identität)的破坏。当行为人拒绝通过沟通确认规范有效性时,即构成‘沟通意义上的行为无价值’。”[8]

这种重构在“偶然防卫”案件中尤为显著:传统结果无价值论主张因结果正当而阻却违法[9];但根据沟通理论,行为人主观上漠视法规范的态度已破坏规范期待,故仍具行为无价值而成立未遂[10]。联邦最高法院2004年判决(BGHSt 49, 1)明确采纳该立场,强调“不法必须包含对规范沟通关系的拒绝”。


二、程序主义刑法观对形式理性的批判

(一)法定原则的商谈式诠释

哈贝马斯对形式理性法(formale Rationalität) 的批判直指刑法核心原则。《在事实与规范之间》指出:

“法律的有效性不仅源于合法律性(Legalität),更需依赖正当性(Legitimität)——即法律程序容纳公民理性商谈的程度。”[11]

这促使德国刑法学界对罪刑法定原则(nulla poena sine lege) 进行重新诠释:

  1. 类推禁止的柔性化:当新案件与法定构成要件的“规范目的”存在商谈性共识时,允许目的论扩张(BVerfGE 73, 206)。
  2. 明确性原则的动态性:构成要件明确与否取决于“理性公民通过商谈可能达成的理解”(BVerfGE 92, 1)。

(二)社会相当性理论的沟通论改造

韦尔策尔的社会相当性(soziale Adäquanz) 理论原以“历史形成的社会道德”为基准[12],哈贝马斯则批判其缺乏商谈程序的检验。穆尔曼(Uwe Murmann)在《德国刑法基础课》中重构该理论:

“社会相当性本质是‘沟通理性制度化’的体现——当某种行为模式经长期公共商谈被接纳为生活世界(Lebenswelt)的一部分时,即排除构成要件该当性。”[13]

典型适例是体育竞技中的伤害行为:足球铲球之所以阻却违法,非因“传统接受”,而是因规则经国际足联(FIFA)与运动员、球迷的公共商谈确立,形成“受规训的沟通秩序”[14]。


三、沟通行动理论对刑罚本质的重构

(一)从报应刑到沟通刑

传统报应刑理论与预防刑理论均遭哈贝马斯式批判:前者陷入“孤立主体形而上学”,后者将人工具化为“社会控制的客体”[15]。据此发展出沟通刑罚论(kommunikative Straftheorie):

(二)企业犯罪归责的商谈模式

传统刑法对法人归责的排斥被哈贝马斯视为“个体主义方法论的神话”[17]。德国《秩序违反法》(OWiG)第30条确立的“组织责任”实质是商谈理论的制度化:

“当企业决策程序系统性排斥合规商谈(如压制举报渠道),即构成‘沟通结构缺陷’,可归责于企业本身。”[18]

2019年西门子公司腐败案判决(BGH 1 StR 265/18)明确将“合规沟通机制失效”作为定罪依据,标志沟通范式在经济刑法中的落地。


四、批判性反思:理论移植的困境与调适

(一)理想与现实的三重张力

  1. 商谈前提的乌托邦性
    刑法运作常面临“非对称权力结构”(如家庭暴力案),被害人难以平等参与商谈。劳东燕指出:

    “要求受虐妇女在紧急避险中进行‘沟通尝试’,实质是忽视性别权力结构的暴力再生产。”[19]

  2. 系统自主性的侵蚀风险
    卢曼(Niklas Luhmann)警告:过度强调刑事政策对刑法教义学的渗透,将瓦解法律系统的“规范闭合性”[20]。风险刑法扩张中,环境犯罪构成要件的模糊化(《德国刑法典》第324条)已显露“沟通理性工具化”危机。

  3. 文化语境的适配难题
    哈贝马斯预设的“西欧市民社会商谈传统”与非西方社会存在鸿沟。许玉秀观察到:

    “东亚刑法移植沟通理论时,常遭遇集体主义价值观与个人商谈权利的冲突。”[21]

(二)调适路径:程序主义刑法观的建构

为化解张力,德国刑法学界探索“程序主义转向”:


结论:在沟通与自主之间

哈贝马斯理论为德国刑法学注入批判活力,推动其从封闭体系走向开放反思:在犯罪论层面,以商谈理性重塑不法本质;在刑罚论领域,以沟通行动重构责任内涵;在刑事政策维度,以程序主义平衡安全与自由。然而,当“理想言谈情境”遭遇刑事司法的紧迫性时,需警惕沟通理性沦为权力正当化的修辞工具。正如希尔根多夫(Eric Hilgendorf)所言:

“刑法教义学必须保持对刑事政策的过滤功能——唯有在沟通理性与系统自主性之间保持张力,刑法才能避免沦为纯粹的社会控制技术。”[22]

未来德国刑法学的挑战,在于将哈贝马斯的批判精神转化为制度性程序设计,使刑法在风险社会中既成为“沟通理性的守护者”,又不失其规范自主性的内核。


注释

[1] Claus Roxin,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and I, 4. Aufl., C.H. Beck, 2006, S. 32.
[2] Hans Welzel, Das deutsche Strafrecht, 11. Aufl., Walter de Gruyter, 1969, S. 33.
[3] Jürgen Habermas,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Band 2, Suhrkamp, 1981, S. 522.
[4] Jürgen Habermas, Moralbewusstsein und kommunikatives Handeln, Suhrkamp, 1983, S. 76.
[5] Claus Roxin, (Fn.1), S. 215.
[6] Wolfgang Frisch, Tatbestandsmäßiges Verhalten und Zurechnung des Erfolgs, C.F. Müller, 1988, S. 189.
[7] BGHSt 39, 374 (376) – “警告射击案”.
[8] Günther Jakobs,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2. Aufl., Walter de Gruyter, 1993, S. 87.
[9] 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213页。
[10] BGHSt 49, 1 (5) – “偶然防卫案”.
[11] Jürgen Habermas, Faktizität und Geltung, Suhrkamp, 1992, S. 136.
[12] Hans Welzel, (Fn.2), S. 56.
[13] Uwe Murmann, Grundkurs Strafrecht, 7. Aufl., C.H. Beck, 2019, S. 102.
[14] BGH NJW 2004, 310 – “足球铲球案”.
[15] Jürgen Habermas, Die Zukunft der menschlichen Natur, Suhrkamp, 2001, S. 42.
[16] Thomas Weigend, “Deliktsopfer und Strafverfahren”, ZStW 113 (2001), S. 67.
[17] Jürgen Habermas, (Fn.11), S. 107.
[18] Georg Freund,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3. Aufl., Springer, 2020, S. 521.
[19] 劳东燕:《风险社会中的刑法》(第二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287页。
[20] Niklas Luhmann, Das Recht der Gesellschaft, Suhrkamp, 1993, S. 77.
[21] 许玉秀、陈志辉编:《不移不惑献身法与正义》,新学林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532页。
[22] Eric Hilgendorf, “Strafrechtsdogmatik zwischen Anpassung und Selbstbehauptung”, GA 2018, S. 154.


参考文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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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堂上 · 沈斌

南京刑事辩护律师 · 最高人民检察院典型案例承办律师
原文载于微信公众号「罗生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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