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论立场:彻底结果无价值的坚定倡导者
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山口厚作为当代结果无价值论的领军学者,其理论体系建立在对刑法法益保护功能的严格贯彻之上,主张违法性本质在于"法益侵害结果的引起与危险化"(山口厚《刑法总论(第3版)》),这一立场与新康德主义刑法观形成鲜明对比。相较德国学者罗克辛主张"行为规范违反与法益侵害的二元论"(Roxin, Strafrecht AT I § 2 Rn.65),山口彻底否定行为无价值的独立意义,在违法性阶层仅作纯粹客观判断。
其核心主张可归纳为三个维度:(1)构成要件层面完全排除主观要素,《刑法总论》第3版第31页明确主张"构成要件的故意规制功能相对化";(2)违法性评价聚焦结果侧面的法益损害,将行为样态视为单纯的类型化要素;(3)违法阻却事由的法益权衡判断采用绝对客观标准,彻底否定"防卫意思"的要件地位。此立场与日本团藤重光主张的"行为无价值二元论"(《刑法纲要总论》第177页)形成明显对立,相较于德国雅各布斯(G. Jakobs)的"规范确证说"(Normgeltungsbestätigungstheorie),更彰显纯粹客观主义色彩。
二、核心创见:危险现实化说的体系性展开
在因果关系领域,山口提出"危险现实化理论"(山口厚《危险犯研究》第三章),完全重构日本传统条件说与相当因果关系说并用的框架。该理论强调须满足双重验证:①实行行为存在引发结果的本质危险性;②具体因果流程实现该危险。这种"实行行为危险→结果现实化"的判断逻辑,虽与德国学者Engisch提出的"特殊危险实现说"(Engisch, Die Kausalität als Merkmal der strafrechtlichen Tatbestände)存在形式相似,但更强调危险判断的客观性基准。例如在"大阪南港事件"中(最大判平成29•11•29刑集71卷9号495页),山口作为最高裁法官参与裁判时,采用"被告施加的基础伤害包含致死危险,第三行为仅提前死亡时点"的论证路径,化解介入因素异常性难题。
在未遂犯领域,他提出以"事后危险验证法"取代具体危险说。所谓危险判断主要包含两点:(1)观察时点采取科学的事后视角(山口厚《新判例中的刑法》第86页);(2)考察法规范保护的具体法益是否面临现实威胁。相较德国学者Frisch主张的"事后理性旁观者标准"(Frisch, Vorsatz und Risiko),山口的客观危险说更接近纯粹物理性判断,反对将国民规范意识作为评价标准,与前田雅英基于"规范意识"的修正客观说形成明显差异(前田雅英《刑法总论讲义》第275页)。
三、重要理论分野的比较法考察
(一)违法性本质之争
与德国学者罗克辛的"规范违反·法益侵害二元论"(Roxin AT I §10)不同,山口彻底否定行为规范的独立价值,这在其对强制猥亵罪的裁判意见中显露无疑:通过平成29年最高裁大法庭判决(判例时报2313号3页)否定性意图要件,走出"倾向犯"的传统桎梏,展现出结果无价值的彻底性。此立场与我国周光权教授主张的"行为规范违反说"(《行为无价值论》第三章)形成理论对峙。
(二)罪责理论的重构
在过失犯领域,山口的"结果回避可能性理论"(山口厚《刑法总论》第259页)完全将注意义务的判断还原为客观的结果预见与回避可能性验证,这与德国Schünemann主张的"客观归责框架下的过失理论"(Schünemann, Moderne Tendenzen...)相互呼应,但在医事过失等专业领域,其理论的精细化程度仍需深化。
(三)共同犯罪理论的突破
对于承继的共同正犯问题,山口首倡"切断参与标准":只要后续参与者对前行为结果具有因果贡献即需负责(山口厚《共犯论的现代课题》)。这与罗克辛主张"仅就共谋后事实负责"(Roxin AT II §28)有所不同,被我国学者张明楷称为"限制肯定说"的典型样本(《刑事法判解》第19卷)。
四、理论特色与当代价值评析
山口理论的鲜明特色可归纳为三点:(1)严密贯彻自由主义法益保护思想,彻底消除道德主义残留;(2)构建逻辑自洽的"结果→危险→行为"推导体系;(3)注重通过判例检验理论,形成"学说-实务"良性互动。相较于德国功能的刑法体系(Jakobs, Strafrecht AT 2. Aufl.),其理论更重视实体法益的具体损害验证,但在规范确证功能的解说上略显不足。
在当前刑事立法活性化背景下,山口的彻底结果无价值论犹如"法治国刑法学的最后堡垒"(西田典之《刑法总论》序章),对我国在风险社会背景下防止过度犯罪化具有重要启示。但需注意其理论对积极一般预防功能的忽视,需结合我国刑事政策实际吸收其合理内核。当代日本学界围绕其理论的争鸣(参见松宫孝明《现代刑法论争Ⅰ》),为深化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视角。
主要文献来源
- 山口厚《刑法总论(第3版)》(有斐阁,2016)
- Roxin, Strafrecht Allgemeiner Teil, Bd.I, 4.Aufl.(2006)
- 西田典之《刑法总论》(弘文堂,2019)
- 前田雅英《刑法总论讲义(第6版)》(东京大学出版会,2015)
- 周光权《行为无价值论的中国展开》(法律出版社,2015)
- 最高裁平成29年大法庭判决(刑集71卷9号)